1990年 • 冬

外面下着雪，在一个叫“燕家”的小村庄，一个六岁的小孩撑着伞，准备去上学。妈妈在出门前做最后的叮嘱：“如果你的雨伞被风吹走了，千万别去捡啊！”。关于这件事情，脑子里只有这点碎片了。

回想起来，大概是这样：在我一年级的时候，上学需要走到另一个村去，大概有几公里路程，途中会经过一个小河，小河上有一个小拱桥，经过拱桥时风会大一些，对一个六岁的小孩来说，如果撑着伞，风特别大时，确实可能抓不住。妈妈大概是担心万一伞被吹走，小孩去河边捡的话，会很危险。

大概高中的时候，我把这个经历写到了作文里，语文老师当这全班同学把这篇文章作为范文念了一遍。当时，妈妈就瞪大眼睛问我，你那么小，那些小事你怎么记得！她大概没想到6岁的事情，十几年过去了，在既没有照片、也没有视频的年代， 我脑子里还存着这些事情。而后，妈妈也很感慨。

1994年 • 夏

妈妈厉声喝道，又问了我一遍：“语文考试成绩出来没”，同时用狠狠的眼神直视着我，因为考得不好，所以为了少挨骂，我故作镇定地再次抵赖到：“还没有”。然后，妈妈就拿着巴掌打过来，后来发现巴掌打得不痛，又找了一个小棍子，让我伸出手来打，一边打一边说，“明明发了卷子，为什么回来不说”。我脑子还在想“天哪，妈怎么知道的”，另一方面手又痛得不行，所以脑子也转得慢。

后来，直到毕业工作了，和妈再次聊起来这个事情，妈才告诉我说：你那时候脑子有点不太灵光，隔壁就是我同学，所以学校的情况是很容易问到的啊。啊，原来是隔壁的同学！害我被打过好几顿…

2001年 • 夏

那一年，我上高三。为了学习方便，当时和一个同学一起在学校附近合租了一套小房子，妈妈来照顾我们衣食起居。有一天，妈买了一小盒牛奶过来，说是对生长和健康都很有好处。之前，我应该从来没有喝过牛奶，尝了一口，味道有点怪，我从小吃惯了偏辣、偏咸的口味，是有一些不适应牛奶的这种特别原始的奶味的。妈也看出了我不适应，就补充说，其他人都喝这个，这个很贵的，对身体很有好处，能很快能适应的。

许多年来，我一直也没有适应，直到，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，让孩子喝的时候，我才逐渐适应，并且还有些喜欢搭配着麦片喝。

2022年 • 06月

上海封城终于放出了一些小口子，隔了几个月，终于在医院见到了老妈。妈又瘦了一些，见到了我，看得出来她非常非常开心，虽然身体的不适持续伴随着，但似乎这一刻，一切都好了些。那几天，我跟妈聊了很多，似乎比过往十几年聊的天还多。无意间，聊到了我小时候上学的事情，我问妈：“以前我上学的时候的课本、作业本什么都还在吗？”。妈的力气不是很大，小声说：“全都在啊，以前的你试卷，上面都是大大的红色对勾，我都没舍得扔掉。”。我很惊讶，因为在家这么多年，有时候我会刻意找一下我小学、中学时的书本和作业，但从来没有找到。不过我也从没有问过妈，没找到也就算了。妈接着说，“全部都在家里楼梯上面的小隔间里面”。好吧，这个隔间确实是我小学时建起来的，但因为上去需要自己搭楼梯，所以，从小到大，我确实从来没有上去过。

后来，妈走后，我有几天在家，想起来妈说的小隔间，我就找到梯子，自己第一次进入这个高高的、黑黑的小隔间，上去把里面的书、本子、卷子什么的，整整有两、三蛇皮袋，全部都搬了下来。在梳理了一上午之后，在其中找到了一堆妈妈为我和妹妹保留下来的“宝藏”：有小学时候的成绩单，上面写了很多老师的评语；有小学的暑假作业，字迹虽然很差，但是看得出来还是写得很认真的；也有很多的奖状，从小学到初中，再到高中的。

2022年 • 11月

现在已经是秋天的后半段了，不过早上天气依旧很热，早上大家都还是穿短袖短裤，从今天下午开始，突然开始挂起了大风，路边的大树小树都摇晃得特别厉害。我家门口的右前方也有一颗树，是一颗常青树，无论冬夏，都是绿叶。这棵树大概是二十五年前，小镇的政府为了加强街道上的绿化而集体栽种的，当时每家每户门口都种了两颗，二十几年过去了，这些树苗的大部分都没有存活下来，大概是由于爸妈对于门口这颗树有一些特别的照顾，一直成长至今。夏天的傍晚，有时候一家人会坐在树下乘凉；冬天的早上，暖阳出来，街道上的邻居们也会聚在树下，摆个小桌子，打打扑克牌。

这会儿已经是晚上六点，天还大亮，但，天上的月亮已经出来。晚饭已经快准备好了，奎奎让周陌去收拾餐桌。

妈妈最近身体不好，一直卧床。大概两个月前，状况要稍微好一点点，可以勉强坐到轮椅上，然后自己吃饭。最近一个月，由于腰椎处病变日渐严重，已经无法支撑身体坐起来。现在，吃饭更加不方便了。只能在床上侧卧着，由爸爸喂一些流食。这两年来，妈妈身体以可见的速度，在快速的变得衰弱，爸爸一直以来日夜在身边照顾，虽然他两每天都因为各种事情各种拌嘴吵架，但是并不影响爸爸每天认真的喂饭，认真的搀扶，认真的洗漱等。

今天，两个孙子周陌周阡都在家，爸爸妈妈心情也更好一些，爸爸给妈妈喂好饭后，看到周阡还在沙发上玩，盛好的饭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一直没怎么动。爸爸又拿起周阡的碗，一边逗周阡开心一边给周阡喂饭，虽然是逗周阡开心，也开的出来他自己也很开心。大概是到了爷爷奶奶家的原因，周阡也更加调皮，平时都是自己在餐桌上自己吃饭，这会儿却躺在沙发上，等着爷爷来喂饭。看在眼里，虽然觉得非常溺爱，对孩子成长有一些不好，但想着这也是爷爷沉重家庭压力后的放松，也就算了，没说什么。

天逐渐黑了，大风还在呼呼作响，气温也在降低。早上起来的时候，行人还是短袖短裤出门，晚上则要穿上厚一些的外套了，似乎一夜就从夏天到了冬天。

2022年 • 12月

前些天，妈妈走了。虽然是疫情期间，一切从简，但也还是有很多的习俗和事项，通过这些事情，最后再送妈妈一段。因为这些习俗都是口口相传的，所以也难免会有很多不同的意见，舅舅有舅舅的意见、叔叔有叔叔的意见、阿姨有阿姨的意见，爸爸和我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。爸爸那两天，对我说的很多的一句话，就是，“宝宝，很多事情要你来拿主意”。

随着年龄的增长，家庭里的很多事情，已经都慢慢的是我在出建议，爸妈拿主意，也注意到，他们听我建议的时候，也越来越多，越来越以我的建议为准。但，当爸爸说：“这些事情都要我来拿主意的时候”，我很难过，因为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走了一个，另一个慢慢需要的我的保护了。

2022年 • 12月22日

昨天晚上，我梦到妈给我买了一双鞋。时间场景大概是初中的时候，马上要去学校上课了，我的鞋还没找到。后来，妈指着一个鞋盒说，你穿这个鞋吧。我打开一看，哇，一双很新很潮的鞋，这个鞋好像价格很贵啊，大概需要一两千块吧，妈一向都很节俭的，母爱是一回事，但怎么会舍得给我买这么贵的鞋啊。

大概，睡得不是很熟。在睡梦中，很快，我意识到了，妈已经离开了我们。

等我再抬头去看妈的时候，妈的脸上已经逐渐苍老。

早上时间匆忙，没太想起这个梦，后来到中午，梦中的景象反而在脑中越发清晰。于是一个人找了个房间去把眼泪擦干。

而恰好，今天是我的生日。

我的生日是农历的，所以没几个人记得，妈总是记得。无论在哪。

2026年 • 01月22日

我一向是坚定的不信鬼神、不迷信的人。这天早上起来，回想起晚上睡觉，好像又梦见了老妈。

梦里面，我遇到了一些困难，一路被人“追杀”，而自己一路奔跑、甚至飞起来，非常疲惫，难以脱困。不知怎么回事，场景切换到了一个火车车厢里，老妈则出现在我身边，似乎像超人一样，要保护我。“追杀”我的人似乎消失了，场景切换到了老家的某个地方。阿姨和姨妈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，等我靠近，阿姨告诉我，“你的妈妈不是去世了吗？”。我赶紧追过去找妈妈，妈妈突然变得话很少，表情有点严肃，而后慢慢就消失了，我也醒了。

而，早上醒来后，我才意识到，这一天又恰好是我的生日。我原本是坚定的不信鬼神、不迷信的人，现在我有些犹豫。